光影守老腔

　　华阴老腔艺人在华山北峰上演出 受访者提供

　　杨光明

　　第十八届省运会开幕式的舞台上，华阴老腔三代艺人同台，与知名女歌手谭维维一同演奏新填词《华阴老腔一声喊》，吼出渭南新时代的奋进之声。这一夜，华阴老腔从非遗名录真正走进了亿万观众的视野，完成了传统文化与大型体育赛事的双向赋能。华阴摄影人郝富仓在台下举着相机，按快门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他等这个画面，等了整整十七年。

　　古人云：“文以载道。”文字不止于记录事物，更在于传递思想。镜头又何尝不是如此?一张好照片的底色，是摄影者对生活本质的凝望。郝富仓用了整整十七年跟拍华阴老腔，“为濒危非遗留下完整的视觉档案”。他拍的不尽是“非遗标本”，也是一群人在泥土与舞台之间的活法，是用光影写成的一种“道”。

　　缘起：即将消失的吼声

　　2009年，郝富仓第一次站在华阴偏僻的双泉村口时，并没想过自己会与这个古老剧种结下十七年的缘分。那一年，一个事实让他心头一紧：被称为“中国戏曲活化石”的华阴老腔，能完整演唱的民间艺人只剩寥寥几位，平均年龄超过60岁。这个从黄河、渭河、洛河交汇处长出的声音，已在这片土地上嘶吼了两千年，眼看就要人去艺绝。

　　郝富仓是华山镇郝堡村人，骨子里爱着自己的乡土。他没多想，扛起一台半旧的佳能450D，决定做一件事——用镜头抢在老腔消失之前，把那些艺人的面孔、手势、眼神，把他们在泥土里刨食的日子和舞台上嘶吼的瞬间记录下来。“人走了，腔不能断，照片至少能留个念想。”他说。

　　这一拍，便是十七年。

　　跟拍：镜头里的“老腔人生”

　　“一开始只拍演出，后来发现，真正的老腔不在舞台上，在生活里。”这是郝富仓的心里话，他常常说起。

　　他跟艺人们一起搭长途汽车、坐高铁、睡硬卧，足迹遍布全国。他跟到人民大会堂，跟到春晚后台，也跟到黄河滩边的莲藕地里。老艺人们演出奔波，他跟着累，却从未言歇。

　　他拍下了时年84岁的国家级传承人王振中(“白毛”)戴着老花镜研读百年剧本的专注;拍下了75岁的张喜民在田间歇脚时，手里还捏着月琴拨弦的模样;拍下了张全四收获莲藕后满身泥浆、拉着孙女咧嘴笑的画面。

　　他更拍下了许多“另一面”。

　　2015年4月的一个黄昏，郝富仓走进张喜民家，看见这位在舞台上吼得出千军万马的老艺人，正弯着腰，轻轻给患中风留后遗症的老伴拉伸按摩手指。那一刻的反差，让他按下了快门。还有刘西仓，劳动中途休息时，别人抽烟喝水，他拿出板胡坐在田埂上拉了起来，没有观众，只有风声和庄稼。那一刻，老腔不是表演，是呼吸，是日子。

　　还有砸板凳的张四季老师。老腔皮影戏里五个角色他都能胜任，单说砸板凳，他琢磨出了门道：举板凳的动作幅度、出场时机、惊堂木的节奏，都恰到好处。硬是把不起眼的活计演成了标志性形象。张四季老师家院子1米多宽，土墙瓦房，老伴朴实善良，老两口带着孙女，日子过得乐悠悠。这些都定格在了镜头里。

　　“他们首先是农民，然后才是艺人。”郝富仓语气笃定，“老腔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，离开了土，味儿就不对了。”登台奉献艺术，下地喜获丰收，回家扶老携幼。民间艺人，土地是生存的保障，唱戏是活着的乐趣。

　　高光与低光：艺人与摄影师的坚守

　　前些年，老腔和谭维维合作的一首《给你一点颜色》，震撼了亿万观众。郝富仓跟拍的这十几年，恰是老腔从低谷走向高光的十多年。

　　2014年参演话剧《白鹿原》，2016年除夕夜登上央视春晚，2017年西成高铁通车首发……这些高光时刻，郝富仓全都在场。2016年大年初一，老腔艺人从春晚归来，他在华山高铁站定格了那一张张笑中带泪的脸。

　　可他更珍惜那些“低光时刻”。

　　2014年1月29日，老腔艺人在人民大会堂演出。北京凌晨的刺骨寒风中，导演党安华和艺人们提早来到门口等候。朝阳升起，照在他们身上，脸上露出温情的微笑。演出结束后，他们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出大会堂，郝富仓按下快门，记录下这名为《老腔人生·另一面》组照中最动人的一幕。

　　艺人不易，郝富仓也不易。

　　2016年去国家大剧院演出，他因无证件被拦在门外，酷暑中苦等两小时，只拍到几张散场身影。后来他学聪明了，提前沟通，以“随队资料员”名义跟进去;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看话剧，经团队争取和领导特批，才获许带相机拍摄。

　　他也是个普通的爷爷。外出拍摄三五天，老伴一人带孙女累得直埋怨：“你那些照片能当饭吃?”孙女是短跑健将，多次夺冠，他却因拍摄缺席了孩子的高光时刻。这些苦楚，他从未跟艺人提过。

　　离别与传承：光影中的永恒

　　让郝富仓欣慰的是，镜头里终于出现了年轻的面孔。

　　2026年1月9日，双泉村“村晚”舞台上，张喜民的孙子张猛——老腔第十一代传承人，抱着月琴狠狠地吼出了一嗓子。郝富仓按下快门，想起10年前张猛还是个跟在爷爷屁股后面跑的小孩。“老腔断不了。”他说这话时底气十足。

　　可两个多月后，他却不得不送别一位亲人。

　　2026年3月11日，国家级传承人王振中——“白毛”老人，永远闭上了眼睛。郝富仓放下手里的一切赶回村里，灵堂前深深鞠了三个躬，一个人坐在角落沉默许久。

　　十七年来，他拍过无数次“白毛”。老屋里，老先生戴着老花镜翻阅泛黄的百年剧本，兴起时唱得如泣如诉。有时老先生会抬头笑呵呵地说：“富仓啊，这些调调，你比我都记得清了。”

　　郝富仓连夜写下悼词，像拉家常一样回忆往昔。最后一句写道：“您走了，可您的声音还在。在我的照片里，您永远活着。”

　　回响：光影照见未来

　　2021年11月，陕西省第十九届摄影艺术展上，郝富仓的组照《老腔人生·另一面》获得长期关注类唯一金奖。领奖台上，他手里攥着奖杯，脑海里闪过的是张转民的全家福、张秋亚劳作的身影、王振中在昏暗灯光下的侧脸。这个奖，属于那些在黄土地上倔强传承的民间艺人。

　　《印象老腔》摄影集出版了，他的作品登上了《人民日报》等多家报纸，走进了平遥国际摄影大展。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他的照片，知道了华阴老腔。有的大学生看了展览，专门跑去双泉村学艺。

　　如今，郝富仓仍保持着每年多次进村的习惯。老艺人们见面就喊：“老郝来了，吃饭了没?”他会坐下吃碗臊子面，然后扛起相机拍排练、拍教学。

　　王振中先生虽已远行，艺术风格却不断弘扬;张喜民老师八十高龄，依然在艺术巅峰担当重任;张香玲、张猛等后生代已接过月琴，成为中坚力量;校园里的学员们已能登台。郝富仓的相机里，又多了一个新主题：传承。

　　“拍到拍不动为止。老腔还在，我就还拍。”从2009年到2026年，十七年，57次进村，126次回访，3.2万公里，1万多张底片，郝富仓用光影为华阴老腔汇成一条河流。

　　老腔还在唱，老郝还在拍。

编辑：齐少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