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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小时的幸福

相关新闻 商洛日报 2026-11-19 13:46:24
[摘要]“高铁开通了,穿山越岭,半个小时的幸福。”配图是停靠在镇安西站的银灰色列车,车身映着秦岭山野独有的天光。

  九月二十八日,朋友圈一则消息吸引了我的目光:“高铁开通了,穿山越岭,半个小时的幸福。”配图是停靠在镇安西站的银灰色列车,车身映着秦岭山野独有的天光。

  镇安通高铁了。

  我有些恍惚。这座藏在秦岭腹地的小城,从我记事起,推开任何一扇窗都是层叠的青山,一重又一重,像永远翻不完的书页。山的那边是什么?小时候我无数次趴在窗台上想这个问题。六岁那年,父母带着我去西安务工,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翻一座山要那么久。

  那时候从镇安去西安,需要提前三天筹备。头天去客运站排队买票,第二天凌晨五点摸黑起床赶车,第三天如果运气好——路上不塌方不结冰,傍晚才能踩上西安的土地。

  车是老旧的长途卧铺大巴,车身的蓝条漆已褪成灰蓝,座椅的人造革裂着口子,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。母亲牵着我上车,车门的台阶和我的腰齐平。父亲扛着麻袋一步跨上去,母亲一手攥着我,一手挎着硕大的帆布包,我踮着脚够不着台阶,在她胳膊底下打了两个转,最后只得双手撑着台阶沿,爬了上去。

  车子发动的瞬间,整个车身先剧烈地咳嗽一声,浑身抖了抖,然后喘着粗气开始挪动,像一头不情愿的老牲口被拽上了路。

  秦岭的山道九曲十八弯,大巴在其中蠕动。这种车大多是双层卧铺,一层铺位底下塞满了蛇皮袋、铺盖卷、搪瓷脸盆,还有工人们的瓦刀榔头。白天,乘客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话题永远绕不开工钱、庄稼、自家娃书念得咋样。后排一个穿红毛衣的小姑娘在啃苹果,脆生生的声音在车厢里传得很远。她旁边的老太太怀里搂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用棉花裹着鸡蛋,每过一个弯道,她就用腿轻轻夹住篮子。前排两个去镇安收木耳的商贩,一胖一瘦,胖子嘴不停,从镇安的板栗说到西安的羊肉泡,瘦子不怎么搭话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,转得油光水滑,眼睛一直盯着窗外。

  车窗外的景色在变。有时候云雾贴着车窗飘过去,灰蒙蒙的天好像伸手就能够着;有时候崖壁贴得极近,岩石的纹路威严地逼视着缓缓移动的车子。时间在车厢里挪得很慢,到后来就只剩下司机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。我蜷缩在卧铺的一角,车子摇摇晃晃,像一只巨大的摇篮。父亲稍微动了一下,我猛然惊醒,迷迷糊糊地喊:“爸,你去哪了?别走。”父亲把他的灰色西服盖在我身上,拍了拍我的脊背:“就在这呢,睡吧。”

  摇篮停了。我爬起来,客车停在一处山道边的停车场,车厢里亮了灯。父亲躺在对面的二层卧铺上,冲我微笑。“还得多久才到?”我揉着眼睛,浑身酸痛。“快了,再睡一觉就到了。”“那车咋不走呢?”父亲枕着双手,半个身子悬在卧铺外:“车子也要歇口气嘛!”

  窗外漆黑,几辆车的大灯亮着,像疲惫不堪的野兽睁开的眼睛。有人在秋风里啃老面包,有人蹲在台阶上吃泡面,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。司机说,这阵子还能跑跑,到了腊月,山上积雪封路,就停运了。在西安务工的镇安人,都得赶在腊月之前往回赶。夏天是不是就快了?不是的。天气热温度高,轮胎在盘山公路上摩擦得发烫,司机停车给轮胎浇水,“刺啦”一声,白烟腾地冒起来,像车子在出汗。

  二十多年后,我坐在西康高铁的车厢里,手机上的导航显示,距离镇安西站还有十二分钟。

  邻座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听歌聊天,嘴角轻轻翘起;过道那边,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在打电话,声音带着温柔和欣喜:“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到,晚上带着爸妈一起吃饭。”小桌板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。

 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。秦岭还是那座秦岭,但它不再是需要翻越的障碍了。隧道把山的腹地打通,桥梁把沟谷跨越,列车像一根针,把山这边和山那边缝在了一起。车窗外的景色如电影胶片般快速切换,一会儿是孤松独挂的陡峭岩壁,一会儿是碧波清澈的丹江支流;坡地上的玉米刚收过,秸秆一排排站着,白墙灰瓦的新农村民居忽然闯入眼帘,乡亲们悠闲地坐在场院里。

  “镇安西站就要到了……”

  站台是新的,在山野秋色里站得端正。出站口的广场上停着几辆新能源公交车,车身上印着“来安去安,小城镇安”的字样。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,变换着姿势,笑得开心。虽已入秋,山上仍是满目翠色,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山野的清冽,还有桂花的甜香。

  沿着台阶缓步前行,山风拂过脸颊,带来亲切的泥土气息,曾经那条用三天两夜才能走完的盘山公路,现在变成了半小时的旅程。

  半小时,多好!

编辑:齐少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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